波特兰的雨下了整整一个冬天，但摩达中心的地板永远是干燥温热的，利拉德穿着一双灰白色的签名鞋，在赛前热身时反复从左侧四十五度接球、起跳、出手，篮球穿过球网的声音像某种精准的节拍器，没有人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——每场比赛前,一定要亲眼看着最后一个悬念揭晓。
那个悬念不在记分牌上,而在球离开指尖的一瞬间。
比赛还剩最后九十秒，开拓者落后四分，教练叫了暂停，战术板上画着复杂的跑位，但所有人都清楚，球最终会回到利拉德手里，他坐在板凳上，用毛巾盖住膝盖，眼睛没有看战术板，而是望着对面观众席上某个举着“DAME TIME”牌子的孩子，那个孩子穿着他0号的球衣，因为太瘦，球衣领口松垮地垂在肩膀上，利拉德忽然想起自己七八岁时在奥克兰的露天球场，水泥地面有裂缝，篮筐没有网，他每天放学后投五百个球，直到天黑得看不清篮筐的轮廓，那时候他就相信，真正的投手不靠眼睛，靠的是手掌对球缝合线的记忆,靠的是无数次重复后身体自己找到的弧线。
他上场了。
第一次触球，他运了两步传给底角的队友，球没有出手，第二次，他绕掩护切出接球，面对换防的大个子，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，然后突破分球，时间在一秒一秒流逝，球迷的噪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潮湿的海风穿越球馆的通风口，中锋上来掩护，利拉德向右横移一步，面前是联盟最出色的防守者之一，长臂展开如同一堵移动的墙，他没有加速，反而在那个瞬间放慢了节奏，身体微微后仰,手腕轻轻一抖。
那个球在空中飞行的时间,比任何一记三分都要漫长。
后来在更衣室，记者问他那一刻在想什么，利拉德把冰袋绑在膝盖上，抬起头笑了一下：“我在看它进不进。”记者们哄堂大笑，以为他又在说俏皮话，但利拉德是认真的，他说每一个球出手后的0.7秒，对他来说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，那个世界里没有观众，没有教练，没有合同金额，没有那些说“他季后赛总是差一点”的声音，只有一个篮球在旋转，皮面上的纹理被空气摩擦出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，他必须亲眼看着悬念揭晓，不是等它变成既成事实，而是在它还是悬念的时候，用眼睛追着它,直到它穿过网心或者弹出篮筐。
这就是利拉德的比赛方式，他不像那些天赋极高的球员，可以用一次扣篮点燃全场；也不像某些战术大师，用传球拆解所有防守，他的比赛内核极其简单：在那些最不确定的时刻，主动把不确定攥在手里，然后看着它落地，2019年季后赛，那记让雷霆回家的超远三分，他在出手后依然保持着手型，直到球进才转身对着镜头挥手，那不是装酷，那是他的本能——他必须要看到结局。
很多人说利拉德是“关键先生”，但他自己从不认可这个标签，他说真正的关键不在于投进那个球，而在于每一场比赛，你都愿意站在那个必须去揭晓悬念的位置上，哪怕上一场投丢了，哪怕整个赛季都在被质疑，下一次球传到你手里时，你依然相信自己的身体记得正确的弧线，这比天赋更难,比勇气更持久。
最后一次进攻，利拉德没有投三分，他突破到罚球线附近，面对协防，把球传给了空切的队友，后者上篮命中，开拓者反超两分，暂停回来，对方最后一攻弹框而出，终场哨响，利拉德弯下腰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大口喘气，他没有看大屏幕上的回放，而是抬头望向球馆顶棚挂着的那排退役球衣,那些号码曾经属于无数个同样在等待悬念揭晓的人。
更衣室里，有人问他下一场比赛还会这样吗，利拉德把球鞋脱掉，光脚踩在地毯上，脚尖轻轻点着地面，像在数某个节拍。“会啊，”他说，“因为下一个悬念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窗外波特兰的雨还在下，但球馆的灯一盏一盏亮着，像永远不会熄灭的什么，而利拉德知道，明天训练时，他会是这盏灯下第一个投篮的人，他会在球离开指尖的那0.7秒里，继续用眼睛追踪一个又一个小小的、只属于投手的未解之谜。